《課堂》（B）

回到本劇的人物關係：一名五、六十歲的教授教一位十八歲想考博士班的學生。他們上的第一課是數學，而且是加法。教授發現加法對於學生而言是輕而易舉的，因此當問過「一加一等於多少？」而得出正確解答之後，教授決定問「深一點的題目」：

教授：再做一個深一點的題目：二加一等於多少？
學生：三。
教授：三加一？
學生：四。
教授：四加一？
學生：五。
教授：五加一？
學生：六。
教授：六加一？
學生：七。
教授：七加一？
學生：八。
教授：七加一？
學生：還是八。
教授：非常好。七加一？
學生：還是八。
教授：太完美了。太優秀了。七加一呢？
學生：還是八。不過有的時候是九。
教授：太傑出！真是太傑出了！你簡直太高明了。我熱誠地恭喜你，小姐。我們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對於加法，你已經是一位權威了。現在來試試看減法。如果你還不太累的話，告訴我，四減三等於多少？
（Eugene Ionesco原著，鴻鴻翻譯。頁17-19）

這段對話非常簡單，簡單到任何一位讀者可能讀過、笑過，就翻下一頁了，但我覺得它簡單得有深度（很矛盾的措詞），換言之，劇作家還真出了一道「深一點的題目」考我們讀者：為什麼「七加一？」被重複問到第三遍以後，學生的答案會變得有點另類：「還是八。不過有的時候是九。」

看得出來，學生對於「七加一」是多少，沒有像先前那般確定，甚至懷疑八可能不是正確答案，而冒出一句「不過有的時候是九」。也就是說，在教授的反覆提問下，學生對於自己確切並相信的答案打上了問號。

這就是教育。這種你來我往的一問一答，在課堂上、在師生關係中，太常見了。碰到這種情形，一般人難免會打上問號而不禁去想：「如果八是正確答案，為什麼老師還要重複地問？……喔，可能八不一定是正確答案！」

換言之，學生開始對自己反思與質疑了。這種反思與質疑可能是進步，但也有可能是陷阱。在「七加一」的題目中，很顯然的是陷阱。學生掉進了教授的提問邏輯與框架，並隨之起舞，因此，隨即登場的是一連串的教育災難。


p.s. 補充一點，不同的讀者會有不同的解讀。有人覺得：你幹嘛這麼嚴肅？學生說：「還是八。不過有的時候是九。」只不過是在開教授的玩笑。她是以一種幽默的方式在暗示教授：「這你問不倒我，換下一題吧！」因此，她說這句話的口氣是輕鬆的，態度是自信的。所以教授聽懂了她的意思，才會接著說：「太傑出！真是太傑出了！你簡直太高明了。……」對於這種解讀，我覺得也挺有趣的。

《課堂》（A）

最近讀了伊歐涅斯柯(Eugene Ionesco)的《課堂》(La Lecon)。關於這個人，只要翻開西洋戲劇史的「荒謬劇場」，一定會讀到相關的介紹；大致是說他如何和貝克特(Samuel Beckett)、惹內(Jean Genet)等人皆受到存在主義的影響，寫出人生存在的荒謬現象。不知道他對於在創作手法、文風上彼此有著明顯不同的劇作家們一齊被網羅並同樣歸類於「荒謬」的標籤之下，會不會覺得這是一件極其荒謬的事。

讀劇的痛苦之一在於看不懂又覺得很悶，伊歐涅斯柯卻屬於另一種：看不懂但覺得好笑。這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但這種心情確實是我讀他劇本時的感受。例如他的成名作《禿頭女高音》 (The Bald Soprano)，我從頭笑到尾，一點都不誇張。雖然對於劇中人為什麼這樣或那樣感到不解，進一步理解的時候也會感到很挫折，但劇本就是有一股輕盈與幽默，使讀者暫時忘卻理智所帶來的煩惱而繼續跟隨著人物和故事胡鬧下去。

《課堂》也是如此：輕盈、胡鬧，也有許多令人不解之處；同時，又有一些很嚴肅的東西，逼視著讀者，使讀者必須收起笑容，正襟危坐。如果劇本裡只有輕盈或者只有嚴肅，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偏偏劇本裡二者都有，使原本彼此矛盾的兩端互相激撞，相得益彰。換言之，要不是有那些「無厘頭」的部分，可能不會讓人察覺原來劇本是如此嚴肅，反過來說，若非劇本中有深邃的思想以及對人性的理解，「無厘頭」可能只是一堆笑過即忘的消費品，沒有更多的意義。

《課堂》一共有三個人物：教授、學生、女僕；場景在教授的工作室。劇情是一個高中畢業的女學生來找教授上課，為了考博士班（讀到這裡我就開始笑了），而在這個一對一的教學過程中只上了兩門課：算術和語言學。這個想考博士班的女學生只會加法不會減法，讓教授傷透腦筋（讀到這裡我笑得更大聲），到了上語言學的時候情況更慘，學生不能理解教授的長篇大論，開始鬧牙疼。教授視而不見，但學生的牙疼似乎沒完沒了，而除了牙疼以外，學生身上的各個部位也漸漸地痛了起來，最後，教授舉起一把刀子，把學生殺了！（讀到這裡我就收起笑容，嚴肅以對了）女僕衝進來善後，提醒教授：「今天這是第四十個了！」（捧著劇本，我的表情更嚴肅了）

這些人物與劇情究竟要說什麼？這是身為讀者經常在找的答案。剛讀完我只感到一陣錯愕，一片茫然。但從學生被埋葬的情節走出來並將讀後的思緒漸漸沈澱之後，我發現，當我回想起曾經有過的課堂歲月以及教育歷程，台下的我像極了那位學生，台上的我也像極了那位教授，甚至很像那位遊走於台上台下而只能目睹一切卻無力回天的女僕。總之，在《課堂》中，我上了既狂亂又正經的一課。

讀《爸爸抱我，不要爆肝》

六月十六、十七日在台灣應用劇場中心有一檔免費公演：《爸爸抱我，不要爆肝》。

初聞劇名，我不知怎地想歪，變成了「爸爸抱我，不要抱小三」，大概是被《犀利人妻》給帶壞了吧。其實，《爸爸抱我，不要爆肝》的劇名取得好：第一，它指出了主角是一名父親；第二，它暗示了父親為了什麼緣故而不能抱我（應該不是因為在抱小三）；第三，它點出了父親可能有「爆肝」的現象，而這兩個字多用於形容職場上的過勞現象；第四，它巧妙地將同音字「抱」和「爆」玩在一起，令人會心一笑。

是的，它探討的是勞工議題，主角是一名沒日沒夜加班的工程師父親。如果他是工作穩定薪水頗豐的白領也就算了，偏偏他前一陣子放「無薪假」，使原本是家庭主婦的妻子外出找工作，教安親班。如今，當他重回職場後，面臨了一連串問題：他的年幼女兒在爸媽都必須工作的情形下必須托給爺爺照顧；媽媽和爺爺之間為了小孩的照顧與教養，變得關係緊張。家庭之外，這名工程師的職場壓力愈來愈大，明明知道這是一家血汗工廠，同事們也正在串連抗議行動，但他考慮得更多，不想拿自己的飯碗當賭注，而付他薪水的資方好像在這個經濟不景氣的時代下也有說不出的苦衷，能把話說得合情合理，頭頭是道。職場上的每個男人不見得都是爸爸，但每一個工作者，無論高層基層，都處於害怕失業的焦慮與超時工作的爆肝狀態。

我不知道它說明了多少上班族的工作狀態，但我想起了自己過去的工作經驗。當時我在一家動畫公司擔任企編，美其名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但多半的情況是，下班時間到了，抬頭看全辦公室的人，咦，奇怪，沒人下班。大家好像都在等某一人先站起來離開辦公室，但沒人願意當那第一人，理由是如果準時下班，會被老闆認為是「閒人」，那麼第二天就慘了，指派的工作量一定會加倍的、驚人的增多。沒人願意工作量增加，所以只好選擇稍微晚一點下班，表示自己很忙，也就是裝忙；寧可犧牲下班時間也不願次日換來更多的工作量，這就叫「以時間換取空間」。

這個例子與這齣戲沒有太直接的關係，但這齣戲會令你想起自身的工作經驗，進而認識一名工作狀態中的人所面臨到的某些難題。這場免費的戲，能為你換來無價的體驗！

寫劇本在哪裡結束

有人好奇寫劇本從哪開始，有人想問寫劇本在哪結束。「你想怎麼結束就怎麼結束」，我答道。

特別強調一點，這句話不適用於獨立創作者以外的其他編劇。所謂獨立創作者，是指能主宰劇本生產過程的編劇，而除此之外的其他人，由於受制於導演、製片、藝術總監或者其他壓力來源，以致於無法主導整個劇本，也使原先的構想因妥協與更動而變得面目全非，劇本想怎麼結束，根本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凡劇本一定有結局，由創作者自己決定。例如男女主角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是一種；男女主角生離死別，是另一種。再長的故事，也有結束的時候。結局是編劇的選擇，也是編劇的權利與義務。編劇會從權利中獲得快樂，也會從義務中感到痛苦，但無論如何，編劇必須負責地做出自認為最好的選擇。開放式的結局，沒有結局的結局，也是一種結局的選擇。

關於劇本的結束，我從不主張一邊寫一邊想。能夠一邊寫一邊想的編劇有兩種人，一種能把劇本寫得極為出色，我稱之為天才型的高手；另一種是把劇本徹底搞砸，我不忍稱其為白痴。曾經，我也這麼白痴過，以為一邊寫一邊想，到時候 一定會出現某個樣子或者收場的方式，但寫到後來，沒有就是沒有，最後只好放棄。回頭看看已經寫完卻失去結局的內容，如同一艘不知往何處行駛的船，飄來盪去，吹什麼風都沒用了。從此我便知道，結局和開頭是劇本的方向，二者同樣重要。

很多人能寫出漂亮的開頭，但同時能寫出精采結局的人並不多，這樣的作品便稱作虎頭蛇尾。我曾提及，「畫面小品」是很棒的學習工具（請參考《畫面小品》一文）。在一幅具有人物關係的圖畫中，據以進行劇本創作。首先，將畫中人化為劇中人；其次，劇本的結束必須停在這幅畫的畫面。換言之，一個劇本從一幅畫中獲得創作靈感，組織人物、發展故事，到了劇終再忠實地回到該幅畫面上。對於編劇而言，「畫面小品」的練習重點是：第一，畫面就是故事的結局；第二，從結局往回推，推回到故事的開頭。

「從結局往回推」，我認為，對於劇本創作而言非常重要。因此，想寫劇本的獨立創作者不妨這樣想：劇本的結局在哪？如果它是一幅畫，那麼這幅畫長什麼模樣？如同「畫面小品」的練習，從畫面的結局往前推，直到故事的開頭。

寫劇本在哪結束？答案似乎是：在你真正動筆寫劇本的那一刻，已經想好了要在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