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色，戒》

今晚去看《色，戒》。我的感想是，我真的不是李安的知音。不是不好看，但，就是不喜歡。

王佳芝要誘殺易先生。她扮成「麥太太」打入易家，親近易先生；易先生雖不斷試探但始終無法信任她。兩人都在演戲，即便在最赤裸的床第之間都不得不如此，但最有戲的地方不在兩人演戲，也不在床第，而是兩人假戲真作：王佳芝愛上易先生，易先生愛上王佳芝。

這種愛，超越了責任，本分，間諜，特務，敵我，很弔詭地發生了；發生的時間，在一瞬間，在起心動念之間，在王佳芝戴上易先生贈送的鑽戒那一刻，她對他輕輕的一聲：「快跑」，便使策劃多時的誘殺計畫，因這一剎那，而逆轉。

放走易先生後，上車回家的她彷彿才回過神，想起任務、想起自己的「真實身份」（稱職的演員：美女間諜），如同當年在大學參加話劇社有一次她一個人站在舞台上被朋友呼喚才回過神那樣，然而時不我予，她已不再能輕易走下舞台了。易先生以特務頭子的身份下令槍斃她。

片尾收得好。易先生回家，坐在「麥太太」客房的床上，床單還留著「麥太太」不久前坐過的縐痕。他兩眼噙淚，就這麼坐著，他太太也搞不清發生什麼事。忽然，報時的鐘聲嚇了他一跳。這是槍斃的時間。他起身，依然噙淚，朝房門走出，床單多了一個他坐過的縐痕。

劇本後半段比較弱，而且有一些重大的瑕疵。例如，搞特務的從來不稱自己的母校叫「黨校」，通常會說我是黃埔幾期，或者幹校幾期……等等，因為沒有哪個學校會自稱為「黨校」，即便是黨校也會叫「政治大學」，以較中性的稱謂來淡化色彩以避免非議，所以王蕙玲身為編劇是很有問題的，我不懂李安為什麼喜歡找她，從《飲食男女》到《臥虎藏龍》都找她，都編得很爛，可見李安處理劇本的水平是很可議的。

場面的細節也有問題。一隊軍人走過，旁邊的女孩大喊「誰打贏戰爭我嫁給誰」之類的話，我心裡想：妳別指望了吧！光看這隊軍人走路的樣子，戰爭一定打不贏！還有，抗戰時汪精衛政府的辦公室，確實會掛日本國旗與中華民國國旗，但絕不可能把日本國旗掛正面而把中華民國國旗掛側面。汪精衛對孫中山和中華民國的尊敬絕不下於蔣介石，因為他知道惟有如此才能換取他政權的正當性，把中華民國國旗掛成側面簡直是一件謬事。講究細節的李安為什麼這麼粗心？因為李安不會處理歷史，也不會處理時代，一牽涉到這方面的細節，他就沒輒，但偏偏他的人物沒這方面就難以成立，就欠缺說服力。

選角也有問題。以主要角色而言，陳沖最有味道，她就是上海的闊綽官夫人。我挺喜歡湯唯，她的表演貼近本色，看起來很舒服；梁朝偉的秘書偏偏是樊光耀，再怎麼努力講國語也講不過一個說相聲的，不過，偉仔的眼神表演已經成精了，這點沒人演得過他。王力宏還是專心玩音樂就好了。整體而言，李安的選角是失敗的。

其他方面，燈光很好，服裝造型很好，錄音不錯，配樂很差。

李安的電影我幾乎都看過，這幾年更是每拍一部便掀起旋風，但他真正帶給台灣人的啟示是什麼？

想拍電影，離開台灣。

排練筆記 4

阿開是這次演出的音樂設計。排戲時，他會背一手風琴，坐在指定位置，有事就認真開彈，沒事便在一旁自得其樂。

阿開戴墨鏡。他是盲人，聽力和記性極佳，勝過我們這些耳聰目明的人。他非常專業，導演要的他能立刻做出來讓導演滿意。有一次導演下了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指令：「這一段音樂我要沙灘的感覺，想像你對著大海，在沙灘上散步......」不到一分鐘，阿開開始彈，導演覺得對了，我們也覺得好聽。

阿開會站在原地一直轉圈，我注意他是朝逆時針方向轉，一直轉一直轉，也不會頭暈，他說這樣才有靈感，才彈得出來。有一次導演又說了什麼，他搭腔：「這畫面感覺不錯」。在場大家面面相覷，心照不宣：他也用「畫面」二字。

阿開說接下來要去北京表演，已經組了一個混障綜藝團。混帳？「對啊，就是混合各種障別，有視障聽障等等，所以叫混障。」

聽說阿開喜歡吃苦瓜，無獨有偶幾位認真又貼心的團員便煮了一大鍋苦瓜燉雞湯，不過，她們弄錯時間，阿開要到隔天才來。於是，我們便有口福了。

無獨有偶幾位任勞任怨的女生常煮麵煮湯煮宵夜，為大家補充戰力。有一次排戲到下午三點，一位女生看導演正在吃米粉湯，以為是大家都餓了，便跑去買一些麵包給大家裹腹，後來才知那是導演自己帶來的午餐，一直擱到那時候才吃。一場美麗的誤會。

我覺得，類似這樣的故事要比戲精彩得多。將來，本劇組曲終人散後，說不定這會是我最難忘的一段往事。

排練筆記 3

無獨有偶的排練場在地下室，隔壁是一間卡拉OK，很能吸引上了年紀的顧客。排戲經常聽見他們的歌聲。無巧不巧，有時我們正在喜鬧，會傳來他們的哭調；我們嚴肅時，傳來的又是輕鬆或動感。感覺有點布雷希特。但，更常感覺的是——至少我是這麼感覺的——我們沒有他們那麼快樂。真是羨慕他們。

這星期排得很密，快累癱了。這次演出，我提醒自己試著把「意識型態」拿掉。例如，以前排戲我不喜歡用「情緒」這個字眼作為指令，不喜歡「TV acting」，不喜歡排戲都在處理「節奏」問題，不喜歡「亂演」……，現在我照單全收，思想解放的很。一來在想這些究竟有沒有堅持的必要，二來也在測試自我能承受得起多少。

這兩天我又放棄了一樣，不再試圖建立角色的貫串線，和導演也有了共識，就是把戲當「荒謬劇」演。這是一個很弔詭的指令，因為我們都不知道「荒謬劇」該怎麼演，不過，我們大概都知道「荒謬劇」不該怎麼演，那就是不該建立角色的貫串線，有時要「亂演」，有時是一個「情緒」，有時是一拍「節奏」就對了，有時是「TV acting」，擺個姿勢什麼都不必想戲就出來了。

這就叫做：諸法皆空，自由自在。的確，導演也常跟我說：放空。

排練筆記 2

傅導身旁通常會坐一位鄭導，她會專門看偶戲的部分並予以指導。有一天來了一位新排助，看完排一臉狐疑：「為什麼副導演的話比正導演還多？」

傅導是直腸子，但在表達不滿時會注意措辭。如果她覺得好，會直接說好，覺得不好，會說：「之類的（或者，類似這樣），再修吧！」每次聽到她說「之類的」，就明白了。當她被問到某齣戲而對那齣戲又不特別喜歡的時候，也會出現同樣的調調：「那齣戲，我不討厭。」真不知她在正面思考個什麼勁。這和她的評論風格不太一樣。

我們的溝通基本上屬於直來直往。我爽或不爽都會直說。我通常不喜歡把話說得很直，因為我的嘴容易傷人，先前有些朋友就是這樣和我講話，講到最後他們大哭或大傷，所以我說話多半盡量小心，意思到了就好。但和關姚或傅導溝通不一樣，她們屬於西部女牛仔「之類的」，在場上嗆一頓打一架，嗆完吵完就算了，因此我也從嗆（或打）如流，有時雖然仍會讓她們心驚肉跳，但一段日子以後也見怪不怪了。

先前當我說「這裡沒有動機」時，傅導會給一些「動機」，但現在經常覺得她不要給算了，還是我自己找比較好，因為有時給下去，會被我發現前後矛盾，乾脆，這種屬於演員本分的事，就自己解決吧！只是有時會問出來，是想確定我們的想法是否一致，但奇怪的是，照想法走的時候常擦不出什麼火花，倒是亂演的時候反而有驚喜哩。

這齣戲對導和演而言，都是一大挑戰。它線性的邏輯性不強，對關姚和我，有時會排得很痛苦，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話以及這樣接話。記得第一次讀劇，傅導就說：「這劇本不能用一般的邏輯思考去讀它」。關姚立刻回：「誰理你啊，給我邏輯啊！」女牛仔拔槍了。這樣的劇本，台詞挺不好記，只能祝福兼加油了！

排練筆記 1

十月初要演的戲叫《心理醫生愛上我》。我演心理醫生。它原本是一部法國劇本，叫《朵拉的肖像》，作者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只知道她是慕虛金的女友。我和導演說，「心理醫生愛上我」聽起來有點像「新娘不是我」那種調調。

這劇本很有趣，但我不喜歡。沒有理由，就是不喜歡。不過，我一定會喜歡上劇本，因為我是演員，我的任務不是喜不喜歡劇本，而是盡力演好，讓觀眾接受甚至喜歡。

關姚是一名很強的演員。排戲時她非常聰明而有智慧，不再是那個生活上的傻妞。她會帶頭把台詞修順，所謂修順，是要讓觀眾聽得懂，而且她抓得住導演要的，也能很快執行到位，我想這就是專業吧。我是個不專業的演員。

我還在摸索角色，也在摸索對自己有效的指令。這齣戲關姚和我演人，另兩位演員操偶。有一次，操偶的演員沒辦法做到導演要的，關姚便對她說：想像一下獅子座的男生，結果馬上就對了。在這方面關姚是天才，因為她每次都能下一個讓演員動起來的指令，一個有效的指令。問題是：如何知道什麼演員適合怎樣的指令？關姚說她就是有辦法知道。所以我說，這是天才。

關於對自己有效的指令，我還在找。根據經驗，這個指令通常近在眼前，但找起來卻像是遠在天邊。一旦找到便會恍然大悟。希望我找得到。

疹

記得去年十一月左右，皮膚開始起疹。疹子在我的手腳一個個冒出，紅紅的，不痛不癢，過一段時間會自己脫屑，沈澱在皮膚中消失。不久，紅疹又會在手腳其他部位冒出，同樣的症狀，同樣的週期。現象持續至今。

兩個月前，我決定就醫一探究竟，皮膚科醫生給我開了藥膏，塗了兩禮拜並不見效，換藥再塗兩禮拜，仍不見效。我說直接做切片檢查吧。

上星期四我拿到檢查報告，紅疹被診斷為「慢性苔蘚性糠診」，病因不明，但和免疫系統有關。醫生提醒我要減壓及睡眠充足。

看來十月初戲演完以後，要開始調養一下身體了。我現在已經在想，到時要怎麼好好玩耍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