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9日
讀《歐巴馬的夢想之路》9
「我倒在地上,我的手摸著光滑的黃色瓷磚。哦,父親,我哭了。你的困惑並不丟臉,你的父親也一樣。感到恐懼也不可恥,就算害怕的是自己的父親也不可恥。只有在恐懼面前沈默才值得羞愧。是沈默背叛了我們。如果不是因為沈默,你的祖父會告訴你父親,他永遠也不能逃離自己,獨自重生。你父親應該把同樣的東西教給你。而你,作為兒子,應該告訴你父親這個新世界誘人的東西遠比鐵路、室內廁所、灌溉溝渠和留聲機多得多,這些無生命的工具終究會成為過往雲煙。你應該告訴他,這些東西的危險在於,它們改變了看待世界的方式,要收服它只有依靠經過艱困焠鍊的信仰。然而,這個信仰不是新的,並非來自黑人、白人、基督教、穆斯林教,而是非洲剛剛有村落,堪薩斯剛剛有農莊時,一切跳動的初心——人人彼此信任。
沈默扼殺了你的信仰。因為缺乏信仰,你對過去抓住得太多又太少。你攬了太多剛硬、猜疑和男性的殘忍在身上了,你忘了奶奶的笑聲、放羊的快樂、市集和火堆旁的故事。沒有飛機和來福槍,我們至少還有彼此的忠誠、鼓勵,擁抱與真誠的愛,即使智慧、專注全身充滿魅力如你,拋棄掉這些東西,還是永遠什麼都不是……
我坐在兩個墳墓間哭了很久。眼淚流盡之後,我覺得平靜多了。我感到那個圈終於畫成圓。我知道我自己是誰了,我關心的不再僅僅是知識或責任,不再只是雕琢字句。我看到我在美國的生活,我是黑人也是白人,小時候就感覺到的拋棄感,在芝加哥目擊的挫折與希望,所有這些都與一海之隔的這一小塊土地有關,也不只是與一個偶然的名字或膚色有關。我的痛苦也是我父親的痛苦,我的問題也是我兄弟們的問題。我生下來就是要為他們而奮鬥。」
這是歐巴馬自白的最高潮,也是全書最精彩之處。對歐巴馬而言,白人世界帶來的是新世界、新文明、新工具,一代又一代;黑人世界帶來的是源生於部落的單純信任、人與人之間的「忠誠、鼓勵,擁抱與真誠的愛」,是足以駕馭一切、度過難關的永恆價值,他的臍帶便是以這種方式連結於「一海之隔的這一小塊土地」,一如他的父親,要為土地上的痛苦與問題而奮鬥。
我覺得,沒有什麼是比心裡相信並親口說出「我知道我自己是誰了」更莊嚴、更神聖、更令人動容的了。
2009年6月25日
讀《歐巴馬的夢想之路》8
「但是他不會忘記那天的絕望。十二年後,在他狹窄的桌前,他抬起頭看著一堆堆高聳入雲的表格,感覺到同樣的恐慌又回來了。他還是一樣在重新開始。他的老闆不在辦公室,他將表格放到一邊,從一個舊文件櫃裡拿出地址簿。將打字機拖到自己面前開始寫信,一封接著一封,然後打信封,封起來的信就像是瓶中信一樣,透過郵局沈入汪洋大海,也許這樣能使他逃離這個使父親蒙羞的島嶼。
當船駛入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多麼幸運啊!他一定知道從夏威夷來的那封信意味著他終究被錄取了;因為他有一個好名字,巴拉克,代表上帝的祝福。他有了學位、身份、美國妻子、汽車、語言、形象、金錢,他會正確比例的琴酒,優雅且神氣,所有事情都是那麼合情合理,他已非當年的吳下阿蒙——還有什麼能阻擋他呢?」
歐巴馬認為,父親決定去美國「重新開始」,完全不同於兒時接受新媽媽的「重新開始」;後者給他的是「恐慌」,前者賜予他成功,更使逃離老家的他變得「優雅且神氣」起來了。然而,歐巴馬說,這只是表象:
「他真的成功了,以他爸爸從來不敢奢望的方式。然而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他發現自己還是逃不了!才發現他仍然困在父親的島嶼上,到處是憤怒、懷疑與挫敗的裂痕,他看見深埋在底下的情感,活跳跳地像一張邪惡的血盆大口,要把他燒熔殆盡。而他的母親走了,走了,很遠……」
2009年6月22日
讀《歐巴馬的夢想之路》7
以台灣打比方,如果有一位老家在南部鄉下的人上台北工作,他在台北有個家,那麼,南部鄉下的老家便稱為「家的平方」。
歐巴馬回到「家的平方」,打聽到更多關於祖父與父親的故事,他站在他們的墳前,以完成「生命的圓圈」來形容這場身世的追尋:
「我看到我爺爺站在他爸爸的小屋前,一個精瘦、面無表情的男孩,穿著大得可笑的褲子和沒有鈕釦的襯衫。我看著他的父親轉身背向著他,聽到他兄弟的笑聲。我感到他臉上發熱,四肢僵硬,心跳快速。當他轉身走上紅土路的時候,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經完全踏上了不歸路。
他將在這塊荒涼的不毛之地重新開始。透過意志力,他從無到有白手起家,不再去想過去的事。然而,一個幾乎失明的老人,獨自坐在一個新蓋的小屋裡,我知道他仍能聽到身後父親和兄弟們的嘲笑聲,仍能聽到英國上校發音清脆的聲音,解釋琴酒中通寧水的正確比例。老人頸後的神經繃緊,怒氣沖天,他抓起柺杖擊碎所有的東西。直到最後,他力氣變弱,他意識到手中所有的力量、意志力、笑聲、責難聲都將比他長存。他癱坐在椅子裡,知道他活不過愚蠢的命運,他獨自等待死亡的到來。」
祖父之後,便是父親:
「畫面逐漸褪去,一個九歲男孩的形象取而代之,我父親。他又餓又累,抓著姐姐的手,尋找他失去的媽媽。饑餓殘忍地折磨著他,精疲力竭到了極點,他把唯一和母親相繫的照片丟掉,看著它消失,男孩開始大哭。他掙脫姊姊的手,他要回家,他大喊,他要回父親的家。然而他有了個新媽媽,他放縱自己遊戲人間,雖然他最後還是找回心靈的力量。」
歐巴馬認為,這是父親一生中牽絆最久的心理創痛。
2009年6月18日
讀《歐巴馬的夢想之路》6
「他唯一的錯誤,就是在父親分裂的世界裡,生到差的那一邊。」
歐巴馬很清楚,生在美國的白人社會裡,他是黑人;身在非洲的黑人部落裡,他是美國人,是擁有黑人膚色的白人。然而,從「生到差的那一邊」,又不難聽出歐巴馬慶幸自己生於美國。
其實,他的黑白配父母早已使他天生便是要做這兩種人:白人中的黑人,以及,黑人中的白人。這兩種身份,放眼全世界,沒有比美國更能發揮其加乘效果的地方了。
2009年6月14日
實在很難打從心底喜歡《貧民百萬富翁》
今年至今,我看了不少電影。其中,《班傑明的奇幻旅程》、《誘․惑》、《為愛朗讀》等都是我很喜歡的電影,因為從這些電影裡我看到,人不止一種樣子,人可以變成這樣子那樣子,人性是很複雜的。
對,我就是喜歡看描寫複雜人性的電影。
然而,這些電影無論在票房上及口碑上,都不如《貧民百萬富翁》。確實,《貧民百萬富翁》在各項技術條件上,幾乎做到了無懈可擊,它的劇情也很引人入勝,看起來十分過癮,我並不覺得它拍得不好,相反地,我覺得它拍得非常好,但我就是無法打從心底喜歡它。
我不斷問自己,希望能追根究底。以下,是可能的原因:
1. 男主角遠不如他的哥哥——這個亦正亦邪的角色——來得可愛。如果我是演員,我會喜歡演男主角的哥哥。男主角無法引起我的共鳴(不是演員的問題而是劇本的問題),可能是重要原因。
2. 對於人性的刻畫過份簡化。男女主角的性格與命運,像是童話故事裡的王子與公主。前者只有一個目標:「我要救你(公主)」,後者則是:「我等你(王子)來救」。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可去看迪士尼的動畫。
3. 男主角的媽媽為什麼會被一群狂熱的宗教份子殺死,沒有好好交代;好像是為了男主角的孤苦伶仃而非死不可的樣子。為了悲情而悲情,太廉價了。
4. 我骨子裡不太相信西方的製片有能力處理東方的題材。如果有能力,他們的能力也顯得無能,因為,他們對於東方社會充滿了傲慢與偏見,總覺得東方社會是落後的、野蠻的、不文明的;生活在東方社會裡的個人,是可憐的、無能為力的、等待救贖的。
5. 我骨子裡不太相信有錢的西方人有辦法理解並刻畫出東方的貧民。如果有辦法,也是很表面的。如果他們無法了解東方的貧窮,有很大一部份是來自於西方人的權勢與侵略,巧取及豪奪,蠶食與鯨吞,那麼,所有以「東方貧民」為主題的西方電影都是不足以期待的。
根據以上所言,我發現,我骨子裡有某種「將西方與東方對立起來」的認知,而這種認知同時又反映著我的粗淺。
2009年6月11日
讀《歐巴馬的夢想之路》5
我對歐巴馬的白人母親會愛上他的黑人父親感到好奇。
一晚,歐巴馬和母親與妹妹去看電影《黑色奧菲斯》(Black Orpheus),據歐巴馬的母親說,這是她十六歲時看過的第一部外國片,而且是看過最好看的電影。歐巴馬寫道:
「我們搭計程車來到電影上映的二輪電影院。電影是在五0年代拍攝,當時首開先例全由巴西黑人擔綱演出。劇情很簡單,就是將奧菲斯和尤莉迪絲這對命運多舛的戀人,從神話搬到里約貧民區。拜彩色片之賜,這些膚色較深的巴西人在綠油油的山丘上,隨興地彈著吉他,又唱又跳,像是五彩繽紛、無憂無慮的鳥兒,格外和樂融融。電影大約播放了一半時,我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我扭頭看我母親,想知道她是否準備要離開,但從銀幕的藍光中,我發現她正看得非常入神。那一刻,我彷彿窺看到她年輕時的天真模樣。我突然瞭解了,銀幕上所見對黑人的幼稚描寫,完全顛覆康拉德筆下黑色野蠻人的形象,正是多年以前母親到夏威夷時抱持的心情,像她那樣一個出身堪薩斯州中產階級的白人女孩,充滿熱情、感性、異國情調、脫離現實的生活越是被禁止,就越抱有天真爛漫的幻想。」
歐巴馬這樣解釋母親之所以愛上黑人父親的心理:
「母親是這樣的女孩,她記得電影中漂亮的黑人,所以對父親的殷勤感到受寵若驚,同時她既迷惘又孤單,試著要完全脫離父母的掌控。所以,那天她天真地痴等父親,可能也是這種心態下的美麗錯誤吧。」
太有趣了,歐巴馬母親對於黑人「天真爛漫的幻想」,其中一部分來自於電影的投射與移情。至於她「天真地痴等父親」,另有一段故事,是發生在他們第一次約會時。
歐巴馬的母親說:
我跟你說過我們第一次約會,他遲到的事情嗎?他請我一點的時候到學校圖書館前碰面。結果我到了以後,他一直沒出現,但是我認為等個幾分鐘無妨。那天天氣很好,我竟然躺在長椅上不知不覺睡著了。好了,等到一個小時以後,整整一個小時!他和幾個朋友才姍姍來遲。我睜開眼睛,看到他們三個站在我旁邊,然後你父親還正經八百地說:「看吧,先生們。我就說過她是個好女孩,她會等我的。」
這個故事,很可以說明歐巴馬父親的形象。老歐巴馬一生追求女人,一如追求事業,版圖遼闊。在女人跟前,即使是第一次約會,即使是自己遲到,面子都是如此大,口氣也如此自信:
「看吧,先生們。我就說過她是個好女孩,她會等我的。」
2009年6月8日
2009年6月4日
六四憶往
我不打算探討什麼「民主」和「人權」,倒是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1989年我讀國一,念的是一年十三班,當時我就讀的麗山國中採男女分班,一到八班是女生班,九班以後是男生班。我是一年十三班的班長。
一年六班的班長名叫藍文琪,是我國小五六年級的同班同學,我跟她算是要好,下了課經常玩在一起,但到了國中,雖然仍在一校,但男女分班像是一道鐵幕,男生不敢過去,女生不敢過來,再加上青春期的賀爾蒙作祟,作祟的方式有兩種,第一,使原本陌生的少男少女莫名其妙的相戀;第二,使原本親近的朋友莫名其妙的疏遠。
很不幸的,我和藍文琪屬於後者。下課放學以後,她有她的女同學,我有我的男同學,各走各的路,各回各的家,彷彿一旦越了界靠過去,就會被當成是「異議份子」。
1989年六四事件發生後的一星期左右,我們班教室門口有人起鬨,說是有一位女生來找班長,我趕緊起身應門,一到門口,看見藍文琪在那裡,刻意地往門外站遠一些,手裡拿了一張海報。
沒有朋友的熱絡,更沒有一般的客套,她開門見山說,她要發起全校連署,聲援六四事件的民運人士。她希望我能加入,並且在她的海報上簽名。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很久沒開口,只聽到教室裡一群男生的起鬨聲。最後,我很小聲地和她說:「我需要想一下,才能做決定」。
她帶著海報走了,走回對面的女生班,孤伶伶的背影一如她給我的表情,顯得有些失望。
那是我和她最後一次對話,前後大約不到三分鐘。說也奇怪,那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從此,我再也沒見過藍文琪,我們的關係像謎一樣的從此斷絕。
但,二十年過去,我始終記得那一幕,她獨自一人,手裡拿著海報,謎一樣的從女生班那裡走過來又走回去。
如果能再來一次,我想,這一次我會誠實問她:「六四事件?什麼是六四事件?」
因為,當時那個成天無所事事又愛玩而認為家事、國事、天下事關我屁事的小男生,完全不曉得有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