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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7日

年終

年終,令我回想這一整年在幹什麼。

生病。自去年夏天到今年冬天,從極度不適、很不適、有點不適,到沒有不適,這場被命名為「自律神經失調」但我始終無法確知它為何到來的病,跟了我一年多。期間,我有沮喪、灰心,有調適、接納,有平靜、樂觀;生活依然單純,但情緒的色彩斑斕。

期間,我多半靠閱讀自療——一種我不確定是自救還是自毀卻是唯一想到的自療方式。我讀了《新約聖經》的四部福音書,與佛法相關的《快樂學》、《僧侶與哲學家》,哲學類的《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我們為什麼要活著》,文學類的《智慧書》,《小王子》,《亞細亞的孤兒》,《陶淵明集》等等。當時,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挑這些書看,現在想一想,如果沒這場病,書單很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批。

病痛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生命的脆弱與無常;這些宗教的、哲學的、文學的書,像是點亮燈泡的膠筏,給浮游於海面的生命一條夜歸的航道。

7月31日,三年的研究助理工作結束;8月1日,我到北京。

時間是故意這樣安排的,因為以往的我會在工作結束之後,先來上一段「過渡期」,慢慢調整心情,然後再進行下一步,但這種「過渡期」實在是莫名其妙,除了意味著我無法立即讓過去變成過去式,它的用處不大而且浪費時間。因此,時間相接的如此緊湊,是要教育自己:凡事結束時就結束了,該放下便放下,沒什麼好牽牽絆絆,過去的沒什麼好過不去的。

整個八月都在北京,看北京,看奧運。京奧之旅是今年最難忘的事。最難忘的不在於北京多迷人,奧運多精彩,而在於這是第一次獨自一人在外生活達一個月、這是一人之旅、完完全全屬於旅行者一人,像是一人睡覺的美夢完完全全屬於那個人,是獨一無二的,甚至是難以分享的。

喜歡一個人旅行,是最近兩年的事。前年,我下台東太麻里,乘南迴線到高雄,再搭台鐵自台南回台北,完成了短短幾天的鐵道環台;去年,我下南投集集,住在921後重建的超商民宿;今年,我北京往返。獨來獨往是很美好的,甚至我在想,喜歡一個人旅行是不是因為這正好呼應著、闡釋著、身體力行著我的人生觀:人生,本質上,就是一個人的旅行。

爹爹(我的祖父)在2月14日走完了他的人生之旅,當天,姊姊喜孜孜地自醫院回家,告知她懷孕的喜訊。人生的悲與喜,原來可以這樣子到來。10月21日,baby誕生,外甥女的人生之旅正自啟程。

兩個月來,當我偶爾抱她,望著那張小臉,對照家人說的「外甥多像舅」——雖然我並不覺得她長得像我——我不禁追憶起我的旅程起點,但無論如何追不到也憶不起,明知一定有過卻彷彿不曾發生。

從她身上我看出,自母親之身出世的每個生命都不簡單。科學固然可以窮究生命、解釋生命,將生命之謎一一解開,但解謎的同時也創造了更多的謎團,或許,曾經慰藉我的那些宗教的、哲學的、文學的書,便是為了這些謎團而存在的。

今年,也是生死念頭與思索最頻繁的一年。

2008年12月25日

讀《新約聖經》20 —— 完結篇

其中三部福音書以這句話(或類似的話)寫 Jesus 之死:

It was about the sixth hour, and there was darkness over all the earth until the nineth hour.



時間。天色。一片漆黑。(3/31)

2008年12月18日

路過

上星期六漫步中山南北路,從國家圖書館一路走到圓山美術館,先後有三人向我問路;我想起上個月的某個週六在擎天岡玩,分別也有三人向我問路。不知是不是最近的我看來比較Friendly的關係,畢竟,一兩小時之間前後有三人來問路,算是不少。是我看起來像是路通?或貌似和善?或只是單純的巧合?……無論原因為何,能被問路而使人家滿足地走去——雖然我可能會害他們走錯——感覺挺不賴的。

2008年12月8日

一段思考

翻開星期天的聯合報,有金馬獎評審過程的大篇幅報導,其中有一段是新演員獎項,格外吸引我注意。

角逐新演員獎的有四位,最後得獎的是演出創作短片「跳格子」的男演員,堪稱「爆冷門」;另三位入圍者「國寶」茂伯、田中千繪、冏男孩則中箭落馬。

評審給獎或不給獎,總有一套說詞。當被問及田中千繪何以落馬,評審的說詞之一是:「日本評審大久保賢不認同田中千繪的演出,覺得日本女性絕不像她在片中那樣張牙舞爪,如果有某種程度的溫柔會更棒。」

這段說詞牽涉一個老問題,那就是身為觀眾,我們會如何看待電影裡——尤其是異國電影裡——的「自己人」。

顯然地,日本評審非常在乎田中千繪在〈海角七號〉這部台灣電影裡,會是怎樣的「自己人」,或者,她會是怎樣的日本女性。

美國好萊塢以冷戰為背景的電影,大多將蘇聯人拍成蠢蛋;以二次大戰為背景的,多半將德國人拍成壞蛋。俄國人、德國人無法認同那樣的電影,是人之常情,因為「自己人」絕不是那種敗類。

很久以前,我在電視上看到麥克道格拉斯和葛倫克蘿斯主演的「致命的吸引力」,有一幕是下大雨的街道上,麥克為葛倫撐傘,結果風一刮,傘當場吹折變形,淋得兩人一身狼狽。麥克聳了聳肩,無奈地笑一笑,向葛倫指著傘:「Made in Taiwan」。

之後,我沒看完就關電視了,到現在我只記得這一幕,其他全忘光了。我感覺「自己」被狠狠刮了一頓——雖然「自己人」根本沒有出現在電影裡。

可見,角色刻畫也好,隻言片語也罷,這種「自己人」情懷,總令看電影的觀眾不得不敏感。隨著跨國電影愈拍愈多,這種敏感的經驗相信也愈來愈多。

然而,如果以這種情懷做為評審的標準,那麼這種標準本身是可議也是可疑的。因為,即便是同一國的人,對於「自己人」的看法都未必一致,更遑論是不同國家的人。也就是說,十個台灣人,可能有十種「台灣人是什麼」的看法;十個日本人,可能有十種「日本人是什麼」的看法;十個台灣人+十個日本人坐在一起探討「台灣人與日本人」時,三天三夜可能都沒有共識。

換言之,「日本女性不像那樣張牙舞爪的」一言,不足以成為評審的標準。如果有人跑來跟你說,他曾經見過像那樣張牙舞爪的日本女性,還彼此生活了一段時間,那麼,你要如何說服他呢?

其實,評審的標準很簡單:可不可能。重點並不在於日本女性像不像那樣張牙舞爪,而在於日本女性「可不可能」像那樣張牙舞爪。

換言之,田中千繪在〈海角七號〉演的日本女性,可不可能像那樣張牙舞爪?可能!因為,她演的是想將事情辦好又肩負極大工作壓力且感情無處宣洩的日本女性,這種角色可不可能像那樣張牙舞爪?可能!再者,全片的表演風格在導演的規劃下偏向誇張外放,她以此詮釋角色情緒,可不可能像那樣張牙舞爪?可能!

這就是影評或者劇評的標準:可能性。

古希臘戲劇裡有一齣著名的悲劇,伊底帕斯王。這個角色弒父娶母。請問,哪一個人的生活經驗裡有遇過、見過、聽過這種國王或者男人?難道便因而斷定這是齣爛戲嗎?但,如果以「可能性」來看這齣戲,一切都豁然開朗了,因為,伊底帕斯王在那種情境下的際遇,是「可能發生的」。

這便是電影和戲劇的前提:可能的真實;換言之,只要是「可能發生的」,故事就成立了。舉一反三,表演也是如此。

因此,電影裡的蘇聯人當然可以是蠢蛋——只要他「可能是」蠢蛋;德國人當然可以是壞蛋——只要他「可能是」壞蛋;爛傘當然可以是「Made in Taiwan」,只要這種說法「可能」契合角色的認知。好萊塢電影受批判之處,不應在於「扭曲了這些外國人」,而在於「對這些外國人始終提供某一種可能的形象」,當某一種的可能形象愈來愈多時,真正傷害並且毀掉的不是那些外國人,而是好萊塢本身的電影藝術。

因此,日籍評審的說詞,如果是出於一般觀眾,還算情有可原;但身為評審,顯然有失身份,更欠說服力。

我並不認為田中千繪應該得獎,但像這種沒有說服力的說詞,居然出自金馬獎,出自日籍評審,還被人拿來轉述,被記者報導,被讀者閱讀,可見金馬獎執委會在焦雄平的主持下墮落到什麼程度,連評審給個不得獎理由都能如此站不住腳,變成跛腳馬。

這是我對整起報導的思考。